十月風暴

剛剛過去的這個月，有媒體稱為「黑色十月」，我更願意稱之為 AI 的「十月風暴」。

九月底，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（IAS）公布了希望前沿模型實驗室開放研究成果的建議（TechCrunch、AGMAI 建議摘要）；10 月 6 日，OpenAI 一口氣甩出 722 篇數學論文手稿（維基百科、The Next Web、TechCrunch），引發了 25 位菲爾茲獎得主對 AI 偏離數學本質的集體預警（TechCrunch）。這場算力驅動的「證明海嘯」徹底擊穿了傳統的同儕審查生態（Firstpost），不僅橫掃了大批支撐青年學者職業生涯的常規研究課題，還引爆了關於學術優先權、署名歸屬與科技巨頭算力壟斷的倫理震盪。

這件事就像是在基礎科學領域投下的一枚核彈。

如果說數學家的世界離普通人太遠，那接下來發生的事可以說將衝擊波展現給了幾乎每一個人。

在 9 月下旬至 10 月初，GitLab 接連發布緊急安全公告，修補多個達到極高危險級別的遠端程式碼執行與高危漏洞。全球企業 IT 團隊被迫頻繁停機更新，拉開了「漏洞挖掘速度超越修補速度」的序幕。（GitLab 官方補丁公告）

2026 年 10 月 12 日開始，法國大型連鎖超市 Coopérative U 等零售巨頭遭遇針對智能溫控基建的惡意攻擊（《紐約時報》）。全國數百間門市的聯網冷凍與冷藏設備被強制遠端加熱至攝氏 50 度並持續數小時，不僅造成數千萬歐元生鮮食品腐爛報廢，部分門市在製冷系統遭遠端操控期間出現火情（Saudi Gazette）。

早前，安全研究員 Ryan Austin 在 AI 大模型輔助下，僅耗時數小時便從數百萬行 C 語言程式碼中揪出潛伏 12 年的 PHP 底層漏洞並組裝出穩定攻擊鏈（PHP2Shell）（ReversingLabs、Medianama、維基百科）。然而在官方原定發布補丁的日期（10 月 21 日）前 4 天，漏洞細節意外走漏——有人提前在 Hacker News 論壇公開 CVE 編號與緩解措施，發現漏洞的公司亦誤發概念驗證影片（Infosecurity Magazine、GIGAZINE），全球駭客立刻利用 AI 批次逆向生成自動化攻擊，Cloudflare 在披露後數小時內便錄得數以百萬計的利用嘗試（BleepingComputer、The Verge）。

世界上大約有 70% 的網站使用了 PHP 有關的技術（W3Techs、Gizmodo），所有這些網站都成了駭客的標靶。

英國政府為防止系統被擊穿，預防性緊急關停 32 個政府官方網站（BBC、新華社、The Independent）；日本軟銀（SoftBank）被迫一度暫停手機端的地震及海嘯警報系統以進行隔離搶修（The Mainichi、時事通訊社）。日本無印良品（MUJI APP）證實遭駭，多達 2,726 萬筆顧客個資面臨外洩（央廣 Rti、共同社）；國泰航空亦爆出約 5.3 萬宗預訂資料外洩風險（《南華早報》、香港電台、國泰官方聲明）。可以說過去 30 年建構的互聯網正遭遇一場地毯式的轟炸。

同一天，GitLab 再次緊急修補其內建正則表達式引擎的整數溢出漏洞（CERT.UG、eSecurityPlanet、The Hacker News）。這是同月內第 4 個滿分級漏洞，無數剛完成停機升級的企業維運團隊徹底崩潰。

餘波未平，全球多地（含亞洲與歐美）的暴露公網 NAS 裝置從 10 月 28 日開始遭到大規模加密並留下 .L0CK3D 副檔名與 read-me3.txt 勒索信（Guru3D、360 安全、Frandroid），Reddit r/synology 社群亦於 10 月 28 日晚間至 29 日清晨（UTC）湧現大量用戶求救帖（小眾軟件）。

群暉（Synology）是全球私有雲與中小企 NAS 領域的絕對霸主，不僅在歐美核心市場拿下逾 40% 的第一市佔率，全球累計部署量更突破 1,400 萬台（BizTalkNews）、為超過 1 億用戶與逾半數《財富》世界 500 強企業守護著超過 3,000 萬台終端設備。作為無數工作室、中小企與中產家庭存放核心資產的「數位保險箱」，其防線遭無帳密勒索攻擊擊穿，等同於直接動搖了全球私有雲生態的安全根基。

幾乎在同一時間，幣安（Binance）在 10 月 29 日晚，駭客在短短 4 小時內連續攻破並抽乾其 17 個熱錢包、閃電洗劫約 63 億美元（約 496 億港元），不僅創下加密史最高被盜紀錄（Bitquery、InvestmentNews），更證明即便是頂配防守的金融基建巨頭也難以抵禦 AI 時代的極速攻擊鏈。

幣安是全球加密貨幣領域的絕對霸主，服務超 3.23 億用戶（Yahoo Finance），不僅包攬了主流交易所逾四成的交易量，更獨佔了前十大交易所 73.5% 的用戶託管資產（逾 1,500 億美元），規模相當於第二名的近 10 倍（CoinGlass 報告、CoinCarp）。事件不僅讓幣安面臨空前危機，更引發了虛擬貨幣市場的恐慌性拋售（InvestmentNews、Gizmodo）。

短短一個月，人類引以為傲的兩座大廈同時被 AI 算力擊穿：

• 向上，它用 722 篇論文衝垮了數學家幾百年建立的科研傳統。
• 向下，它用幾小時的程式碼稽核引爆了積壓十幾年的軟體安全債務，讓銀行、交易所、超市冷鏈乃至國家地震警報系統在「黑色十月」裡集體失守。

這些事情來得太急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科學家、科技業者、媒體和政府監管部門可能連上一波還沒有看明白，下一波衝擊就已經到了。

身處 2026 年 10 月的最後一天，我預感這個月發生的一切僅僅是個開端。

我們依賴的現代文明生活，建基於基礎科學和電腦網路基礎之上。在 AI 引發的數字安全威脅，對我們而言是一場具有代差且沒有緩衝時間的對抗。這不由讓我想起 133 年前的另一場「十月風暴」。

1893 年 10 月 25 日深夜，香加尼河畔（維基百科：Battle of the Shangani）。恩德貝萊王國的戰士們正無聲地集結。他們是這片土地上令人畏懼的勇士，手持傳統的刺擊長矛與牛皮盾牌。在他們的戰術傳統中，黑夜是最好的掩護，密集而迅猛的集團衝鋒是撕碎一切敵人的利器。數千名戰士赤著雙腳，踩在冰冷的草地上，胸腔裡燃燒著保衛家園的怒火，心中充滿必勝的信念。

而在河岸的另一側，由英國南非公司組建的遠征隊正緊張地構築防線。幾百名士兵將防守物資環繞成一圈臨時營地，而在陣地的核心、最關鍵的射擊死角上，擺放著幾具當時被視為「怪物」的新式金屬造物——由海勒姆·馬克沁發明、透過彈藥後座力自動裝填與發射的馬克沁機槍。

午夜過後，戰鬥毫無預警地爆發了。

震耳欲聾的戰喊聲瞬間撕裂了寂靜的夜空。數千名恩德貝萊戰士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湧出，黑壓壓的浪潮裹挾著無畏的氣勢，朝著英軍營地狂奔而來。在他們的視野裡，前方只有微弱的營火與少數顯得單薄的人影。

起初，英軍的舊式步槍響起，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，但這無法阻擋人潮的推進。

然而，當敵方距離營地大約幾百碼時，死神的閥門被正式開啟了。

從未聽過的高頻的「噠、噠、噠」轟鳴響起。

那不是傳統步槍此起彼落的槍聲，而是一種低沉、急促、連綿不絕的金屬咆哮。馬克沁機槍開火了。射手扣住扳機，利用冷卻水套管包裹的槍管開始瘋狂震動，無煙火藥的白煙在月光下翻滾。每一秒鐘都有數十發子彈呼嘯著射入夜空，化作一張看不見的死亡火網。

對於發起衝鋒的恩德貝萊戰士而言，這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噩夢。他們面對的不再是需要重新裝填子彈的士兵，而是一個每分鐘能吐出數百枚鉛彈的無情機器。衝在最前方的勇士們甚至來不及看清敵人的面孔，便被密集的高速彈幕掃倒；原本緊密排佈的衝鋒陣型，在金屬風暴中瞬間被硬生生地犁出了一道道真空。

槍聲、金屬的機械運轉聲、戰馬的長嘶與戰士的吶喊混雜在一起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，吶喊聲漸漸被密集的槍擊聲淹沒，隨後轉為令人窒息的寂靜與呻吟。

英軍此役僅僅有 4 人陣亡，而恩德貝萊王國的勇士們則付出了慘痛的代價，上千具遺體橫陳在泥土與草叢之間。

不僅恩德貝萊戰士無法理解這樣的代差，甚至勝利者也沒有真正理解這種力量將帶來的變化。

短短六年之後，在 1899 年 12 月的「黑色星期」中，英軍試圖以傳統正面衝鋒突破布爾人的防線。然而，布爾人利用鐵絲網、隱蔽的戰壕，配合毛瑟步槍與馬克沁機槍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網，讓英軍也體驗了同樣的噩夢。（HistoryOfWar）

十年之後，在歐陸戰場，馬克沁機槍直接殺死了數以百萬的士兵，在大量的傷亡面前，交戰各方不得不改變戰術思想，戰爭終於升級成為了另一種型態（National Interest）。

本文題圖的「香加尼河之戰」，恰好反映了這樣的一種弔詭的認知遲滯。伍德維爾這幅畫創作於1893 年 11 月至 12 月初，並首次發表在1893 年 12 月 9 日出版的英國《倫敦新聞畫報》（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）上，戰報通過電報與信件傳回倫敦後，伍德維爾根據前方的文字描述迅速完成了這幅水墨單色畫，距戰鬥發生僅過去一個半月左右。畫作反映了戰鬥的殘酷，但是卻沒有將真正決定性的力量描繪出來，因為包括畫家、參戰軍人在內，那時候都未必能理解這種力量。

我們現在的處境正如 1893 年面對馬克沁機槍的英國士兵和恩德貝萊戰士，面對具有代差的科技力量，雙方都沒有意識到其真正的力量。今年 4 月開始，Anthropic 公司將最新模型 Mytho 提前提供給安全夥伴而不是直接推向市場，正是他們知道新模型在智能上的進步所帶來的破壞力，顯然，這些「安全夥伴」依然低估了這種力量，這才讓這場風暴不可避免的發生了。

獲得這種力量的壞蛋正在大殺四方，正如 1899 年布爾人用馬克沁機槍掃射英國士兵一樣，武器是沒有價值觀的，誰用得好，誰就是武器的主人。

潘多拉的盒子打開就不可能關上，每個人和機構，都應該為之後更猛烈的風暴做好準備，否則也會迎來我們自己的「香加尼河之夜」或者「黑色星期」。